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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尔茨:自以为没有弱点的人肯定最无知

2009/4/22 14:57:00  来源:著名学者、作家 周国平

史努比鼎鼎大名,但是我所知有限,也就是我孩子在看动画片的时候,我在旁边瞄一眼。当收到二十一世纪出版社快递给我的“史努比漫画”时,带着一点好奇,想知道是什么样的漫画历经了近六十年的时间洗礼却仍然吸引着现在的孩子们。但读过之后,我发现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史努比漫画”的魅力不但征服了孩子,而且也征服了我这个大人。我觉得用四个关键词来解释它的内涵最为恰当,这四个关键词是美国的一个漫画家点评史努比的,非常到位,但是没有展开,我就把这四个关键词展开,谈谈我的感觉。
  第一个是“忧伤”。史努比这个漫画是忧伤的,整个情绪是忧伤的。舒尔茨自己说过,他创作的时候有一个想法,他说其实做一个孩子是不容易的,有很多苦恼,但往往人长大之后就忘记了,以为孩子就是快乐的、幸福的,忘记了那些苦恼。一个成年人对孩子不再理解了,也就不能提供给他们特别需要的帮助。实际上我们看“史努比漫画”,它写了一条可爱的小狗和一群可爱的孩子,这群孩子,他们的生活其实是充满着挫折、失败、恐惧、烦恼、屈辱,实际是这么一个状态,这种阴暗面、不快乐的东西也很多。另外一方面他们描写的孩子都是很孤独的、不被理解的,互相之间的感情往往错位,我爱他,可他对我没兴趣,对我感兴趣的我又不爱,基本上都是这个情况,我觉得这其实是一个很普遍的现象。从忧伤这一点来说,史努比漫画实际上向我们提示了童年的真相,让我们不要忘记童年其实是有痛苦的,让我们更加理解孩子。
  第二个是“温暖”。史努比这个漫画是很温暖的。尽管它写了孩子们的苦恼和挫折,而且在舒尔茨的笔下写了这么多的孩子,每一个孩子都是有明显的突出的弱点,有些孩子有长处,但是肯定就会有一个很明显的弱点。其中没有英雄,没有上帝的宠儿,谁都有苦恼。尤其是漫画的主角查理·布朗,他可能是这里弱点最明显最多的,他心肠很好,但是优柔寡断、多愁善感,可以说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大好人,但也是一个优柔寡断的大笨蛋,经常做出错误的决策,他做的事情老是失败,在情感上也是这样,没人爱他,很孤单。舒尔茨在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我觉得他实际上对人性的弱点有着很深刻的把握。不仅仅是孩子这样,成年人的世界也是这样,所有的人都是有弱点的。而对人性的弱点和人生的缺憾,舒尔茨的笔调是温暖、同情的理解,很亲切。
  确实,有弱点是人性的必然,没有弱点不是人。有人说过,舒尔茨教我们认识了什么东西组成了我们这个人。我觉得实际上是弱点组成了这个人,人人都有弱点。那些没有弱点的人是最可怕的,自以为没有弱点的人肯定是最无知的人,被大家认为没有弱点的人肯定是最虚伪的人。从温暖这一点上来说,他对人性的弱点和人生的缺憾抱有同情和理解,让我们感到温暖,让我们可以在弱点和缺憾中仍然幸福地生活。人就是这样的,弱点永远克服不了,缺憾永远不可能完全弥补,我们只能在对人性弱点的宽容中和对人性缺憾的接受中,才能幸福的生活。如果和自己过不去,一定要追求完美,是不可能幸福的。
     第三个是“幽默”。怎么样对付人性的弱点和人生的缺憾,其中一个很重要的方法就是幽默,幽默其实是从人性的局限中跳出来,用旁观者的眼光看这个弱点和缺憾,这个时候你就会对他发出宽容的微笑,没关系的。幽默实际上是一种哲学的智慧,在这部漫画里,你可以看到那些主人公和孩子都是很善于自豪的,都是互相给予善意的嘲笑。而幽默的突出表现就是在史努比身上,这条小狗经常发出有智慧的议论。在整个漫画里,史努比是不说话的,动画里很多是让动物说话的,但是史努比是不说话的,只是在那里想。他没有和人类用语言交往,用培根的话讲这叫“剧场假想”。因为双方在语言交往过程中,互相之间可能会迎合、迁就,思想就走样了。但是史努比不和你们交流,它想的东西无法表达出来,这是一个纯粹的思想家的状态,所以这样一个位置,能够让它说出很多精彩幽默的话来。
  第四个是“幻想”。如果说幽默是对待人性的弱点和人生的缺憾的一种哲学的方式,那么幻想就是一种艺术的方式。我们永远不可能完全克服人性的弱点,永远不可能完全弥补人生的缺憾,但是我们有想象,我们有幻想,我们可以在幻想中进行弥补。这是什么?就是艺术。正因为这个世界是不完美的,所以才需要艺术。艺术给我们一种补偿,让我们似乎得到了这种完美的东西。这里我觉得史努比这条小狗也起了很大的作用,它是一个幻想家,它整天坐在狗屋的屋顶上想象,它想象它可以成为各种各样的角色,但是经常想象自己不是一条狗,这个是很有意思的,看到这里我就忍不住笑。其实艺术家就是这样,当一个所谓的艺术家,就是善于进入各种灵魂,换一个人去生活,这是艺术家的特点,他唯独不是他自己,而是在日常生活中的普通人。所以,这也是我们对付人性的弱点和人生缺憾的一个很重要的手段。这样看下来,我觉得这部漫画是非常深刻的,对人性这种非常透彻的理解,同时用艺术和哲学来拯救人生和人性。
  最后对舒尔茨的创作态度我深有感触,用一个关键词来表达就是“真诚”,舒尔茨非常真诚、认真和诚实。从1950年到2000年整整50年每天都发表一组漫画,而且全是他自己画的,这个不容易,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到了他的程度,很多都有团队了,但是他坚持自己做,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另外一点,我觉得他非常诚实,我很感动他有一句话,他说“我画这些东西就是为了让自己高兴,我才不去想读者心里是怎么看的,他们期待什么。读者的期待你怎么知道?你无法预测的,做这种事情是最可怕的”。我觉得这是最纯粹的态度,就是为自己画的。他在这个过程中,50年里,他不断地画,把自己对日常生活中的各种事情,对时代的各种事件和感受都画进去了,史努比漫画相当于舒尔茨50年的日记,它反映了这个时代,也反映了他对人生透彻的认识。

责任编辑:楼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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