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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物语,博物“外传” ——韩开春“少年与自然”系列散文

2020/10/29 17:35:10  来源:谈凤霞

    “自然”是文学书写的一大母题,至近现代,自然文学更是成为文学中的一个重要类型而凸显其思想和艺术价值,灌注其中的自然和生命情怀历久弥新,不过其具体的书写对象和主题意蕴随时代社会的语境而有所变迁。自然文学在儿童文学中的意义尤为重要,近代法国启蒙主义思想家卢梭提倡自然主义教育观,“回归自然”是其核心,他认为良好的教育有赖于自然教育、人的教育和事物的教育这三种教育的有机结合,而理想的“自然人”作为社会的新人,首先是由大自然培养出来的。儿童是天生的自然之子,其身心的健康成长离不开大自然的浸润和滋养。儿童阅读自然文学,是对于自然的一种间接参观和参与,从中可感受到自然的气息、自然的精神、自然的意趣,并能激发其对于自然的喜爱和探索。

    韩开春在“少年与自然”书系的《写在前面》中也谈到了自然之于孩子成长的重要意义:“大自然才是孩子们释放天性的最佳场所。我一直认为,和大自然亲密接触的孩子是最幸福的。”他在“代后记”中谈及写作宗旨:“我很希望我的作品能够引起孩子们对大自然的兴趣,激发他们主动探寻大自然奥秘的欲望——这是我追求的一个小目标。”人到中年的韩开春称自己是“自然之子”,对于大自然的倾心使得他依然葆有童心,以一双始终好奇的眼睛关注自然万物,尤其是看似微不足道的花草树木和虫鱼鸟兽,并以其饱学多思发现其中的美与灵,以朴素清淡的风格诉诸笔端,创造了别有洞天的“开春”物语,或可说,开启了文学天地中一方生机勃勃的“春天”。

    研究英美自然文学的著名学者程虹用“旷野的营养”来形容美国自然文学大家、《瓦尔登湖》的作者梭罗的精神营养来源;而写作花草虫鱼等散文的韩开春的精神营养,则更多是他儿时生活的乡村所赋予的,可以说他的作品得益于“乡村的营养”。韩开春小时候生活在江苏泗阳一个名叫“时庄”的乡村,乡村给了他自由、宽广、多彩的童年,也为他日后的文学创作积累了独到而丰富的素材。他笔下的花草树木和虫鱼鸟兽主要都是乡野的风物,散发着浓郁的苏北乡土气息与气韵。

    植物篇的乡土性似乎尤为浓重,如《陌上花》中,他写了乡村路边田野几乎随处可见的各种不起眼、不名贵的种种野花:荠菜花、油菜花、蚕豆花、芍药花、蒲公英、打碗花、石蒜花等;他在《野果记》中比照辨识各种野果:榆钱、枇杷、钢橘、代代橘、拐枣、楝树、桑枣、白果等。他写草,将之分为两类,《水草书》写了长在水里的荷花、莲藕、莲蓬、荷叶、睡莲、菱角、芡实、慈菇等,《原上草》则写扎根土地的蒺藜、苍耳、窃衣、鬼针草、曼陀罗、麦瓶草、麦蓝菜等。动物篇中,《雀之灵》写了麻雀、燕子、伯劳、喜鹊、灰喜鹊、乌鸦、松鸦等,《虫虫》写了推磨虫、耙地虫、山水牛、萤火虫、刀螂、知了、蜻蜓等,《水精灵》中的黄尖、黑鱼、鲶鱼、季花鱼、松江鲈鱼等,《与兽为邻》既写了獾、獭、狐、貉、刺猬、河狸等野物,也写了兔、牛、羊、猪等家畜。他书写这些耳熟能详的乡间生物,如数家珍,历历在目。

    对于这一植物和动物题材的散文的文类和文体定位,作者在“代后记”中自言:“可以定位为儿童文学,更进一步地,还可以定位为科学散文,或者博物散文。”博物散文应当是比较贴切的一个归类,而对于“物”的认识首先涉及科学性的知识,但作者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局限和擅长,由此寻找适合的路向:“从科普的角度来讲,我不是科学家,不具备这方面的专业知识,如何准确地向孩子们传授科学知识不是我的强项,但是我有我的特长,比如文科背景、乡村生活经历等。因此,我可以扬长避短,在给孩子们讲述某种动物或者植物的生物学特点时,穿插一些与之相关的小故事或者民间传说,在特定的背景下,用拉家常、讲故事的方法来吸引孩子们的注意,进而引发他们的兴趣。讲授的知识不一定很专业,但是一定要很有趣,即使是浅尝辄止也没多大关系——这也许是科普文章的另一种写法。”这段自述道明了他的写作方针:知识 生活 故事 趣味,以此来为被他纳入法眼的乡野植物和动物“立传”,虽不是以完整、精确、深入的科学知识来建构的“正传”,但可以看作是延展丰富、兴味葱茏的“外传”。

    韩开春调动自己的文学和史学等的积累,力求将博物类散文写得丰盈饱满,趣味生动。事实上,他的文学书写中也不无严谨的考证精神,细致区分各种相近的植物,比如把同为禾本科多年生植物的荻、芒、芦苇、茅等分别单列成篇描述。他不厌其烦地写出植物的形、色、香、味、性与用,查阅了《诗经》《本草纲目》《博物志》《辞源》《中华本草》《庄子注疏》《随园诗话》《搜神记》等多种典籍,一方面可准确说明这些植物的名目、特性等,另一方面,引经据典可赋予这些朴素的植物以悠久的文学雅韵。这些博物散文中涉猎的相关文艺涉及古今中外、雅俗共赏,包括神话传说、民间故事、小说传记、诗词文章、音乐绘画等,比如《荷花》篇中融汇了与荷花相关的古今诗文、绘画艺术以及与佛道渊源的阐释,使得“荷花”立即活色生香、意味隽永。

    不过,真正要让这些“物语”生动起来,更多仰仗的还是作家童年鲜活的乡村经历。韩开春常将动植物的气性与人间烟火相联系,使得对物的描摹不干不枯,充满血肉丰满的现场感。比如《獾》中,用快节奏的笔法描述了偷瓜的獾和看瓜人之间的一场战斗,给博物散文增添了引人入胜的情节感。作者以记忆中童年乡村生活作为取之不尽的文学资源,以童年忆旧的方式,把乡村的民风民俗、孩子们的游戏、伙伴间的友谊、家庭中的亲情等穿插其间,并简洁勾勒形形色色的人物行当。此外,他也把笔触伸向历史、社会、文化和普遍的人情人性,力争每一篇都有其斑斓的色彩与弹性的质地,尽可能营造审美空间之“博”。《陌上花》一辑写得相当漂亮而有情味,他写蒲公英,“于我来说,它算是老熟人,熟悉得如同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整个童年阶段,这朵金黄的小花如小太阳一般,照亮了我人生的最初旅程”;写二月兰,提及战争中的往事,引出二月兰作为和平之花的历史意义;写紫花地丁,表达他对这种小草的崇敬,因它能使人性的光芒复苏;写萱草花,比较了中西方母爱的表达方式和民族性格。作者在书系的前言中谈及目标读者群:“这个书系就很适合爸爸妈妈甚至是爷爷奶奶带着孩子一起阅读,不同年龄段的人可以从中得到不同的感受。孩子们可以从中获得一些关于大自然的知识,对大自然产生兴趣,进而走进大自然、热爱大自然,也可以从中了解到长辈们的童年生活;大人则能从中看到小时候的自己,从而勾起美好回忆,产生共鸣。”他给动植物“立传”的这种创作方式,的确可以达到吸引跨越年龄的读者群的目的。

    自然文学探索自然的奥秘,思索人与自然的关系,表达人从自然中获得的启悟。自然文学中灌注审美意识、生态意识以及生命意识。自然文学响应了自然本身的呼唤和时代社会关注自然生态的呼唤。生态意识指向生态道德性,涉及生态理想、生态批判、生态责任等。我国当代大自然文学的先驱者刘先平,在《关于大自然文学的几点思考》中这样定义大自然文学:“现代意义上的大自然文学是以大自然为题材,观照人类生存本身、追求人与自然和谐的文学。”他指出大自然文学的一个鲜明特点是“它在重建人与自然关系时,不是侧重于对自然破坏的批判,而是侧重于歌颂、展示大自然之美和生命之美,倡导一种新的思维方式和绿色生活方式——接通人与自然相连的血脉。”[1]而韩开春在描写花草树木、虫鱼鸟兽的过程中,对这些植物和动物的气质、性格、精神虽有所歌赞,但并不止于此,还不时由此及彼地生发出关于当代社会现象和生命状态的反思,其中包含了对于人类破坏自然的批判,也有对于自然之心沦丧的痛惜。比如,他在《雀之灵》中怀着喜悦和爱惜之情写及多种禽类,但常有伤怀之叹。他写黄鹂,对比十年后重回家乡时再也见不到黄鹂身影、听不到其鸣叫的巨大反差,发出质问:“这是怎么了呢?这还是我那曾经充满了鸟语花香的村庄吗?”他也为鸟雀们的不幸命运而不平,揭露黄雀沦为人类囚徒的方式,批判猎人贪婪的枪弹以及人类把白头翁、鹁鸪作为盘中餐的残忍。他说:“对于大自然,我们所能做的只能是尊重,是敬畏,而不是也不该去试图改变。”他的笔下流淌着对自然生态的认识和人与自然关系的思索,而生态意识的深层是生命意识,作者崇尚清新、活跃的自然生命力,反思人类生存和社会发展的泥淖,追求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

    自然文学也被称为“大自然文学”,当我们在说“大自然文学”这一概念时,往往会有两种不同组合的理解:关于“大自然”的“文学”,或气象“大”的“自然文学”。无论属于哪一种,“大”的意思是相通的。“大”在中国传统美学范畴中的涵义接近于西方美学范畴中的“崇高”,但似乎还有溢出。孟子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孟子·尽心下》)他提出了善、信、美、大、圣、神之间的相因相承之关系。他所言的“大”与“美”都建基于“善”,就审美气象而言,“大”比“美”更胜一筹。韩开春的散文虽然落墨于“小”,但也尽其所能地着眼于“大”。大自然之大,不仅在于其无边无际的浩瀚,也在于自然万物生长的奥秘——蕴藏的天机之大。韩开春寻觅、观察、发现并且悉心研究,探掘各种花草野果、虫鱼鸟兽的生长气性,写出其“美”,也挖出其“善”,表现其“灵”,努力从小中见大,拓小造大。

    优秀的自然文学应是自然之美、生态之美、道德之美、情思之美的交融,同时也应是自然美与艺术美的融合,在审美上遵循自然之道,天然去雕饰。作为自然文学之一种的博物散文属于非虚构写作,要求知识的科学性、内容的真实性,同时作为文学,也要讲究艺术的审美性。韩开春写物之“外传”,常采用第一人称娓娓道来,将描写、说明、记叙和议论相结合,追求感性呈现和理性渗透,语言朴素亲切,如话家常,画面宛然,情味充足。韩开春在《荠菜花》一文中赞叹辛弃疾这样的词人“有着贴近土地的姿态”,从苏北乡村走出来的他,心中和笔端也同样具有这一姿态。他对于生生不息的自然万物充满了敏锐感、亲近感甚至虔敬感,一切在他笔下都显得有声有色、有情有义、有滋有味。

    大自然是人类赖以生存的根本,这一“根本”不仅基于其物质意义,也涉及其精神和心灵意义。爱默生在《美国学者》(被誉为美国知识界《独立宣言》)的演讲中指出“认识你自己”和“研习大自然”是合二为一的。韩开春笔下丰富驳杂的乡村植物与动物世界,铺展出乡村朴素而又不无奥秘的风土画卷,而在此动静结合的风景中,又常融入作家思接千载、神游万里的心景。这些平中有奇、小中见大的博物散文,能激发读者对于寻常视若无睹的风景风物的好奇之心和探察之举,触发读者与作者之间心弦的共鸣,并且可能帮助读者构建出属于自身的独特的心灵景观。倘若我们能拥有自然的丰富性,也会因此而拥有精神和心灵世界的丰富性。无论是少年还是成年,怀着永不疲倦的新奇之心,走进自然——以双脚行走的方式或以阅读文学的方式,是对我们生命世界的一次回归、一份体认、一种丰富、一番净化、一轮提升。在当今这样一个迫切需要“关怀自然”和“自然的关怀”的时代,韩开春的“少年与自然”书系,绵绵密密地传递了来自大自然的殷切召唤。


本文作者谈凤霞系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原文发表在《中国教育报》《新华书目报》

 

责任编辑:刘莺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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