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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另一面” ——评张忠诚儿童长篇小说《蓝门》

2020/10/27 13:42:08  来源:王宁

      一位老人、一个弃儿、一条义犬,一片待拆迁的废墟,东北的冰雪寒风,即将消失的老街老巷,凄凉飘零的命运,远离都市的喧嚣与人群,而这看似孤冷颓败的风景,在作家笔下却蕴含着热切的守望,坚定的信念,无边的大爱,琐琐碎碎、林林总总的日子演绎出一段难于忘却的温暖记忆,普通人人性的升华。这就是小说《蓝门》呈现给读者的真实面向。

《蓝门》

作者:张忠诚


      当我们阅读一部作品时,其实就是在触摸其内核,所有外在的主旨、立意、情节、故事、叙事无一不是在包裹着灵魂的内核,被文学解读层层剥落之后,我们终究是要寻找一类人,一些灵魂,一种精神或是生命的留痕,这是饶有兴味的过程,更是心灵契合与充实的过程。张忠诚作为由成人文学转向儿童文学创作的作家,积累了丰富的生活素材与情感体验,他独辟蹊径,绕开儿童文学俗常一类的表现领域,绕开了轻浅热闹的“甜饮料”式的故事,不落窠臼,用深沉凝重的目光打量少有人关注的“边缘”人群,他不粉饰、不回避,以一己之力“孤军奋战,直面着世界的另一面”,工笔细描了那里可歌可泣的人性的同时,也试图唱响一曲对传统记忆、民间生活、朴素人伦关系无限眷恋的挽歌。

      从小说《暖镇》《公羊爸爸》,到这部《蓝门》,张忠诚的作品基本遵循了一条朴素、中正、平和的现实主义创作理路,真实地揭示普通人抑或底层人在苦难生活中自强不息、扶危济困、彼此扶持、无私付出的仁爱之举,这其中孕育的生命之华彩也正是我们中华民族传统美德的重要组成部分,而这一切在作者不动声色、冷静平缓的叙述文字中层层延展开来。《蓝门》的故事从凛冽寒冬中孩子的一个梦开始,围绕着北方小城油坊街的断壁残垣中唯一的坚守者--一对“祖孙”厚爷与盐豆而展开,厚爷为盐豆浇冰场、做冰猴,带着小狗毛头一起玩耍,其乐融融……

      这看似平静安详的生活表象之下其实隐含着生离死别、血泪交织的辛酸苦痛。作者以双线并进的方式将现实与回忆交替地呈现出来,原来,这地看似亲密的祖孙其实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他们其实都是生活中的“被抛弃者”,有着凄凉的过往。盐豆是Y国偷渡者梅姐与宁远当地人的孩子,孩子的父亲在水灾中去世,梅姐只好带着盐豆流落到油坊街。她为了谋生,无奈将盐豆交给摆剃头摊子的厚爷照看,而几年后梅姐由于非法身份被强制遣送回国,盐豆翘首企盼妈妈回来,却从此杳无音讯。于是,厚爷收养了盐豆,这一对似祖孙、似父子的两个人坚守在拆迁的油坊街,面对日益空寂的、破败的环境始终不肯离去,而结结实实地做起了“钉子户”!厚爷为何如执着于此呢?随着情节的铺陈发展,小说将故事的重心从盐豆转移到了厚爷身上,揭开了一段不为人知的酸楚往事。原来当年厚爷的妻子季英生下了他们唯一的儿子--葫芦,却是一个智商不全的孩子,厚爷不甘心于命运的捉弄,一面摆着剃头摊子,一面耐心地教葫芦学东西,特别是让他认得自己家的“蓝门”和门上的年画儿。当厚爷放心于葫芦已经能够自己走街串巷而回家时,葫芦居然走失了……于是,厚爷化身为执着的寻子父亲,千里走单骑,多年奔走在寻子的路上,渡尽劫波,还护送偶然邂逅的同样智商不全的孩子嘟嘟回家,却终究没寻找到自己的儿子葫芦。几年后当他千辛万苦回到家,面对的却是妻子因癌症不久于人世……


      小说沿着将原生态的生活适度故事化,却又以不猎奇、不夸张的叙事路径,自然而然地将生活的苦难赋予人物,将似乎不幸却又似乎平常的命运原原本本,看似不加修饰地呈现出来。这里没有情节的急转直下,没有大起大落、大喜大悲,有的只是普通人在苦难面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生活智慧,有的是扶危济困、荡气回肠的人性光辉,有的是坚守传统、守望亲情的痴心不改。可以认为,小说以儿童文学为媒介,关注着人类精神视域中的大主题,因此它的厚重感、沧桑感是确凿无疑的,这也是当下儿童文学创作领域中所缺乏的元素。与其说作者不厌其烦地反复书写与现代繁华都市相对照的世界的“另一面”,毋宁说他是以儿童文学的一己之力来对抗世界尚存的某些不和谐不完美,以写伤痛来抚平伤痛,以大爱来唤醒众爱,给人性以真诚的抚摸与慰藉。

      厚爷和盐豆,包括小狗毛头,都是被作为上述精神象征的化身来刻画的,他们性格饱满,光彩萦绕,是可信又感人的形象。厚爷是坚守初心、无私付出真情与大爱的代表人物,他身上承载着中华民族仁义善良、坚强不屈的传统美德和朴素的人道主义观念,坎坷的生活有意考验着他的品性,他是整个小说中脊梁式的人物。他开始是为儿子葫芦,进而又为盐豆倾注了深沉无私的父爱,支撑这个稚嫩的生命走下去,并且是充满快乐地生活着。而盐豆,这个本来不幸的孩子在厚爷的呵护下却聪慧懂事,充满乐观精神,当他模仿凡卡写下了“Y国:梅姐妈妈(收)。”“只能我的妈妈chai开看,谁偷看谁烂眼 jing。”后来他又想到:“给妈妈烧去了信,会不会让妈妈死掉”而号啕大哭。这种强烈的情感张力,儿童对亲情的无限渴望向往进而以为自己做错事的愧疚,更是催人泪下,甚至让平凡故事有了一种精心动魄的冲击力。而小狗毛头这条忠义之犬,更是坚守家园,忠诚护佑主人的使者,它为护卫主人的院子而死于偷狗贼之手,成为悲剧。这三个主要物是未被金钱和世俗污染过的人性化身,他们是爱和美的象征,更是寻找爱和美的力量之源。


      除去对人物塑造的成功,我们不能不提及小说的另一突出主旨,即对某些即将消逝的传统文化元素、感情淳朴的人物关系、清新明丽的民俗风情画的勾绘,并唱响了眷恋与深情相交织的挽歌。这一题旨往往是在现代社会飞速城市化背景下诸多文学作品进行再现的主题,并不鲜见,但作者的高妙之处在于巧妙自然地将其融入儿童的日常生活,将真实可信的细节、物件、事情揉进普通百姓柴米油盐式的日常生活中,将已经根深蒂固地渗透进人物观念意识中的传统的人性人情之美,以朴素的外在形式表达出来。简单讲,就是写出作者理想中的又不违背现实逻辑的生活故事。

      小说开头,即是东北的冰天雪地,即将拆迁的老街废墟,在一般人眼中的破败景象却是孩子的乐园。厚爷为盐豆浇冰场,做冰猴,捂冰猴,抽冰猴,以这样一个北方传统的冬季游戏开始,便引出了人物与油坊老街传统文化割裂不断的血脉联系。随着故事的推进,这些细节、物件、事情不经意间被展示、放大。如厚爷出于责任感和爱心收养了盐豆,每次为妻子季英上坟都是“二十年了,腊月十四,去西岭,带老三样儿,从没变过。”盐豆为了回忆妈妈坐过的孙家菜馆的“绿桌子”,后被厚爷买回来摆在家里。厚爷护送嘟嘟回家后留下作纪念的“名牌儿”,他们共同呵护的起了各家孩子名字的蘖树苗儿,还有从废墟上捡回象对待孩子一样的布娃娃,厚爷为自己儿时好友石井爷最后的理发送别……对这些小物件小事情或点或面的刻画都暗示了一种爱心的传承,一种对故土旧物的不舍与依恋,更是人与自然、人与故乡割舍不断的脐带关系的象征之笔。当然,小说中物象的点睛之笔当属“蓝门”以及门上的年画《福禄有余》,还包括厚爷如何购画,如何抢救老画版,独立学习制作年画,十里追贼,保护老画版,终于让这项即将消逝的传统技艺得以暂时地留存下去。“蓝门”是“题眼”,意味着家园,意味着守望。厚爷之所以不厌其烦地刷蓝门,作年画,极具仪式感地贴年画,表面看来是为了等待儿子葫芦的归来,但时间长了这行为本身就成为一种习惯,一种信念,包括他带着盐豆驻守在这一片废墟之上,宁作“钉子户”也不为拆迁大势所动,都象征着一种对家园故土的坚守,一种不放弃、不抛弃的对心灵田园的守望。

      类似的情节让人想起薛涛《小城池》当中也有一片城市化进程中拆迁废墟中的乐园“小城池”,即沙漏和五爷的“憩园”。相较而言,盐豆比沙漏幸运,因为作者有意地令《蓝门》中的油坊街暂时得以理想化地保全,没有迅速地淹没在强制性地拆除之列,才有了这样一个相对平静舒缓的叙事空间,才有了这些此中有真意的故事。小说结尾处盐豆说出“爷,你要是想叫,就给我叫葫芦吧。”这种名字上的认定,是身份与情感认同的折射,给整个小说苦辣酸甜的故事一个盖棺定论,一个合情合理的结局,这一对看似被生活抛弃的“悲剧性”人物身上恰恰承载了传统人伦关系中情深义重的可贵侧面。小说也反思了现代化进程中渐渐被人们所丢弃的所遗忘的珍贵情感,借由这个特定时空中特定的人与事物来作一场完成或是告别。


      儿童文学是举重若轻的艺术,单纯、朴素是它天然的艺术品格,即便是隐含着巨大深刻的寓意也通常以儿童的视角与体验来表达,与其说它是为儿童言说,不如说它是儿童自我言说的载体。如何让找到儿童文学单纯与深刻之间的平衡点,找到生活与艺术的切入点牵涉着作品艺术质量的高下。可以看到,张忠诚的儿童小说不以曲折百转的情节取胜,而是在从容淡定的生活流之下写出人生的常态与人性的常态,在看似朴素的几乎不加修饰的记叙里描摹细腻的人性与深刻的主题。其实,他的精雕细琢是深藏不露的,却似乎又有着不经意的“蛛丝马迹”,文本表现为极其重视细节的表达,重视氛围的烘托,重视对生活环境的文化溯源。行文中简洁的对话却隐藏着震撼人心的力量,于不动声色之间,表达儿童在生活面前的自我选择,表达儿童作为个体生命的丰富内涵,这种波澜不惊,守正平和,却不乏内里的厚重感与力量感,是他叙事上的特点。

      特别是在《蓝门》这本小说中,单纯的人物关系、并不繁复的故事,如中国古典山水画般寥寥几笔的白描,可以说是在常态中凸显人物性格与思想,在细节中凸显儿童文学单纯、朴素的审美品格的代表。老人、孩子、小狗,这三位一体的稳固关系支撑着整个叙事的推进,当最终小狗被埋葬,三位中一位的缺失,令厚爷和盐豆进一步明确了这种惺惺相惜、相依为命的亲子关系,也是对他们多年亲情关系的一个升华。小说因而有了前面整个故事大面积的铺垫,所以此处结局收束得比较自然,符合生活表现逻辑和儿童应该有的心理状态。如果谈及小说的不足,感觉前半部分叙述的节奏略显舒缓,叙事缺少一些点睛之笔、惊艳之处。

      可以说,《蓝门》是一次完成,是作者以悲悯之心看待世界,表现不为人知的角落,揭示边缘人、普通人生活的一次可贵尝试,它再现了世界“另一面”的曼妙风景,为儿童文学画廊留下独属于自我的印记,为这里的儿童写下他们难以忘却的故事!

 

原文发表在《中华读书报》
本文作者系《当代作家评论》编辑部主任

责任编辑:刘莺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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